表哥没有回家过年。
听说表哥要离婚了。
表哥，是舅舅的儿子，比我大两岁。儿时的表哥，个子不高，长得精瘦，一对黑眼珠子总是骨碌碌转。表哥的右下巴处像毛泽东一样，长颗黄豆大小的黑痣。舅妈常说，一痣痣下，统管天下，吃穿不愁。
舅妈总夸表哥聪明。六岁时，看到人家菜地里圆圆实实的大南瓜，表哥异想天开，偷偷将南瓜掀个肚皮向上，像医生做手术似的，用小刀将南瓜削了盖捅个洞，然后脱掉裤子就往南瓜肚子里撒尿。等南瓜灌饱了，再将切下来的盖原模原样套上去，看起来仍是个黄澄澄完整无缺的大南瓜。
舅妈说起这事的时候，只是一句嗔怪“这孩子”，却没有太多对养瓜之人的愧疚。反正不是自家的南瓜，让孩子当玩具玩玩似乎无妨。
小时候妈妈将表哥表妹当亲生儿女疼，时常接到我家过寒暑假。哥哥与表哥同年，常常玩着玩着战争就爆发了，我并不记得哥哥总是因着什么事而与表哥矛盾不断。只记得有一次，表哥摔坏了哥哥自己动手捏的泥巴狗，被哥哥追打得屋前屋后躲。妈妈只好将表哥送回去，给舅妈赔礼道歉。
舅妈觉得儿子受了欺负，很是伤心，拉过表哥就给妈妈脸色。姑妈疼舅侄，手心手背都是肉，妈妈不会计较。
我的外公去世已八年。外公是个聋哑人，脾气急躁，外婆只生了舅舅和妈妈，便离家改嫁了。多年以来，外公种地、种菜、养猪，内内外外都是个正式劳力。但舅妈没少数落外公的糊涂。表哥自小就不喊外公“爷爷”，却学着舅妈“聋子”前“聋子”后地使唤。反正爷爷听不见，任他们没大没小了。
舅舅其实对表哥管教严格，但舅舅只会打骂。若舅舅看到表哥奚落外公或做了坏事，火气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。所以，表哥在舅妈面前是骄横的大少爷，见了舅舅马上变成见了猫的耗子。但舅舅却经年在外。
九十年代初，舅舅家原是十六公里响当当的万元户。那时舅舅在岳阳市谋得一份差事，帮米粉厂给大小饭店送米粉，每月有两千多元稳定的纯收入。当年农村，外出打工的机会还不多，舅舅曾让多少挖田种地的乡亲羡慕。
表哥成绩平平初中毕业，顺利顶替舅舅在城里送米粉。
酸辣米粉，三鲜米粉，是岳阳人常吃的早餐。新鲜米粉必须在天未亮前从米粉厂及时送到大街小巷各饭店，忙完凌晨几个小时，白天便一整天悠闲了。
表哥在空闲的白天学会了打牌。麻将、斗地主、榨金花、斗牛……样样精通。
一晃几年未见表哥了。表哥应像我和哥哥一样，长大了，独立了吧？
那年我家在县城买了新房。一天，表哥突然敲响了家门，进门便在沙发上坐下了。妈妈满心欢喜，乐呵着舅侄终于惦记姑妈了，来看姑妈的新房了。忙乎着张罗了满桌的大鱼大肉，“斌斌”长“斌斌”短（斌斌是表哥的乳名）地嘘寒问暖。
表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：“姑妈，毛佗（毛佗是我哥的小名）过年时欠了我六百块钱，我现在手头紧，能不能还给我？”
妈妈愣住了，半天缓不过神来。我能理解妈妈的心寒如冰。第一，表哥近在市区做事，数年未曾问候过姑妈，今日找上门来仅为讨账，亲情哪里去了？第二，哥哥在广东打工，不说接济家用，竟还欠有外债，儿子这么不争气？
妈妈没有还表哥这莫名其妙的六百元钱，没有子债父还的道理。但妈妈当即拔通了哥哥的电话。哥哥气得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。
哥哥老实交待怎么欠了表哥六百块钱。
原来过年时，表弟（姨妈的儿子）和表哥在一起榨金花，哥哥在一旁观阵。表弟很快输光了身上的三百多块。哥哥打抱不平，将自己口袋里仅有的四百多元掏给表弟：“强强（表弟的小名），不要怕，我给你做后盾！”但扑克却不认亲戚的，四百多元一会儿又被表哥赢入囊中。
哥哥看表弟输得惨，一心希望他赢回来，两个人却都没本钱了。哥哥当即向表哥借了六百元，对表弟说：“强强，继续打，输了算我的，我就不相信他厉害些！”
结果呢，表哥又将那六百元赚回去了。哥哥方才认输。哥哥向表哥承诺下年回来还他六百元，但一再叮嘱表哥不要向姑妈提此事。
表哥却一心惦记着这到手的六百元钱，而哥哥远在南方，于是他按耐不住来向姑妈追讨了。
后来表哥结了婚，生了儿子。听说是舅舅舅妈花光了多年的积蓄为表哥操办的婚事。儿子出世，也是舅舅舅妈当心肝宝贝带着。
表哥在市里的米粉生意却做不下去了，因为到处欠有赌债。表嫂和表哥渐渐无话可说。
表哥表嫂只好南下打工。
表妹告诉我，她在市里买了房子，生了女儿，自己的亲哥哥从没专程来看过。唯有一次，表哥顺路到楼下按了门铃。表妹见哥哥来了高兴，趴在五楼阳台上大喊：“斌斌，斌斌，我丢钥匙下去，你等着……”
表妹却在阳台上看到，表哥将脑袋缩在衣服帽子里，一边摆手示意住口一边东张西望。表妹问表哥，为什么要做出这副见不得人的样子？
表哥说，送米粉几年就住这一带，欠了不少店子的债，这里几十那里几百，怕熟人听见找麻烦啊。
我说，欠多少钱还掉也不难，这样躲着人过日子，多痛苦！
表妹说，他能这样想就好了。他只会想赖了这么多债，捡了多大的便宜呢。
我无语。
大年初二，我们全家去给舅舅舅妈拜年。十六公里紧临京珠高速公路，村子里的崭新两层楼房像雨后春笋般地盖了一片。相形之下，舅舅家九十年代盖的红砖平房显得暗淡而矮小了。
舅舅的头发白了一圈。舅妈仍像多年一样，热情有余，却让人不想久留。表哥的儿子七岁了，极像表哥小时候，精灵鬼怪。
别人家过年张灯结彩，人欢马叫，舅舅家却显得冷冷清清。
也许因为表哥没回家过年。舅舅说表哥电话也没有打一个。
也许因为表哥要离婚了。表嫂已向法院起诉。
过年，不知表哥只身一人，在哪里？他可曾想过年迈的父母，年幼的孩子，还有家里的亲人？
这次回老家，一直在走亲访友。我总是想，天寒地冻，冰天雪地，我们历经千辛万苦，为什么一定要回家过年？
我似乎从不见踪影的表哥那里找到了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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