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纯如少年


    初中时，我是个不大讨男孩子喜欢的女生。

并不是我长得不好看，我记得少年时的我已经亭亭玉立；也不是我太笨的缘故，恰恰我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。老师们夸赞我“文武双全”，高年级的同学传话给我，“文”是指我的学习成绩，“武”是指我的外貌。

可我不明白身边的男生为什么总是很少。

小小的乡村中学，三层高的教学楼，初一在底层，初二在二楼，初三高高在上。初二我们开始住校。每天晚饭后晚自习前的两个小时，是初中生的黄金时段。班里的漂亮女生，悄悄地不见了靓影。也有调皮男生，在破旧的宿舍楼前，高喊着某位女孩的名字。多数的，像我一样，挤在阳台走廊上，三个一群，五个一伙，打打闹闹。

我还是感觉到一点点的孤单。

到了初三，班里来了一位留级的男生S，不高不矮，黎明式的发型。当年留级的同学一般有两类：一是成绩太差，中考未达到拿初中毕业证的要求；二是成绩一般，父母亲希望孩子复读能考个重点高中。S应该属于后者。

S留级前与我哥是同班同学，留级后与我成了同班同学。我总是坐在前三排，他总是坐在后三排。上课的时候，我隐约意识到了从背后投向我的目光，让我有一些微微发烫的紧张。我一直怀疑那只是我的幻觉，这个问题到今天我都没弄明白。

我从来是那种上课专心听讲的学生。上课时，同学递纸条，我能坚持到下课后才拆开来读。所以，S永远模模糊糊地远在我的背后，我甚至没有回过头去找寻他的视线。

他是很喜欢开玩笑的那类男生。（现在想来，之所以他与我还有联系，的确不是因为他曾喜欢我，也许仅仅只是他习惯于幽默吧。）下课时，他常常将邻座的女生逗得前俯后仰，自己却平静镇定，一笑不笑。

有一回，他拿着课本一本正经问过我一道数学题。我讲得面红耳赤，他听得似乎也紧张兮兮，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，与平时的笑话连篇判若两人。

有一件事情，让我至今感动。

中考前一个月，学校开始评选“优秀学生”“优秀学生干部”，如果评上了，中考可以加20分。全校4个毕业班，10个指标。按照评选标准，我是没有任何疑义的。因为我是团支书，成绩稳定排年级前三名，是全校师生公认的佼佼者。

但是评选结果却出人意料。我落选了。

好像我并没有多么伤心。但我还是哭了。是S和班里同学让我泪流满面。

S就我的评优问题，悄悄给校长写了一封声讨信，又悄悄组织班里同学在信上集体签了名。这一切，我都被蒙在鼓里。没有人告诉我，他们在帮我。

直到班主任潘老师喊我谈话，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老师告诉我，我没有评上优秀，只是因为我学习成绩太好了，老师们都相信我不加这20分完全可以考上理想的学校。所以，学校才决定将这个指标让给那些老师的子女。现在班里同学反响很大，老师希望我自己能正确理解此事。

后来我的语文老师、数学老师、英语老师，都找我有过推心置腹的交谈。还记得数学老师说：“做老师的，无职无权，不容易，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为自己的子女考虑一下。你的成绩那么好，完全可以不在乎。”

我得到了那么多老师的信任和重视，我已经完全理解和释然；我还得到S和班里同学的帮助和支持，我甚至受宠若惊了。

中考前，我的内心沉甸甸的，复习也没有丝毫松懈了。中考后，我亦没有让老师和同学们失望。

但S仍然只考上普通高中。从此我们各奔东西。

我们也写信。现在却已想不起信里都写过什么。只记得他的文采其实挺好的，常常妙语连珠。

后来他应征入伍又安排工作。我也毕业分配开始上班。

他会告诉我有哪些女孩喜欢他，我也会告诉他有哪些男孩追求我。我们像两条清清楚楚的平行线，遥遥相对，并肩同行，却永远没有交集。

这次回家过年，突然听哥哥说S的父亲出车祸不幸身亡，正月十二的丧礼。

我随同哥哥还有一些老同学，买了很多花圈鞭炮，前去吊唁。当车子驶向他家门口时，远远看见长长一行穿着白色孝服的队伍，在鞭炮声、哀乐声、哭丧声中缓缓走来。

我从车窗里看到了S，披麻戴孝，一步一跪，在人群的最前面肃穆行进。扑面而来的悲伤，让我无语。

当我们在他父亲的灵柩前叩拜时，他跪在对面磕头致谢。那一刻，我觉得我们都已长大成人。

他抛开诸多事务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聊天。他很快化悲痛为力量，与同学们幽默不断。

他的漂亮老婆，身穿白色孝服，一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。他介绍我说：“这是我们的校花，潘老师还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……”

弄得我又是哭笑不得。

想起了那清纯如水的少年。